如修

风雀 《忍冬》6

午后许久无风,因大约将要落雨,山那边云压得很低,之前晴了几日,现又赶上秋老虎,店里极闷热,客人自然也少。

他将门口竹帘卷起绑好,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住了外衫下摆,接着就是团毛绒绒的温热贴上脚边。

“又跑来讨酒喝?”他蹲下将那猫抱起来,搔它小巧的下巴颏,它受用的在他手臂上磨蹭,咪呜咪呜的撒娇。

“该管管你,总这样随便就跑来,那天早上可是弄得我手忙脚乱。”他笑,摸摸它光滑的皮毛,“天太热,我给你找个凉快点些的地方。”

院里有口老井,引的是山里的泉水,寒气重,平时坐旁边太凉,此时却刚好。井台由几块青石砌起,方方正正,最下头覆着厚厚的苔。

他抱着这猫过去,拂了拂石板,将猫儿安置在软厚的苔上,自己才坐下。

井台边有一丛野蓼兰,长得疯,他没怎么顾过,花开得倒好,一串串浓紫铃铛般的花垂在石板上,那猫儿拿爪子去拨弄,将碰掉下来的一两朵叼上他膝头。

他想起杜舞雩说这猫极好看,若能看得见,此时蓼兰丛里的猫,倒也可以入画作一副小景。

“若能看见……”

他突然的,生出一些妄想来。

“喵。”

猫儿见他不顾自己,只是坐着发呆,抬起前爪轻轻在他袖口挠挠,他伸手顺了顺它光滑的脊背,自顾自的冲它说话。

“我只是……突然有些希望自己还能看得见。”

远处有人谈话的声音,是杜舞雩,他正在那边院里同人闲聊,隔的其实远,他却听得出他的声音。

怎么听不出呢,当年有些话,是至死都在脑海里盘桓着……这声音至于轮回,也难抹去。

“你说……他如今,该是什么模样?”

当年的一剑风徽意气风发,之后的他眉头紧锁……现在大约都不是,如没了前尘那等事牵绊,他眉间深壑约可平,该是个……清淡疏朗的样子。

而自己呢?自此地醒来时便已目盲,没了根基,秋凉时穿薄些也会风寒,只不过是个长相怪异的眼盲人罢了,看着也难相处。

猫在他膝头打个滚,舔舔他手指,试图让他注意,他只敷衍的捏捏它爪子,它无聊,深觉旁边搬来那人之后,自己就极少被关注。便磨磨蹭蹭从他腿上下来,闲晃去别处了。

篱笆几声细响,再是脚步声。

“它又讨了酒喝?”

“大约是来乘凉,不陪它玩,便走了。”

他站起来,膝头的蓼兰簌簌而落,洒在青苔之上。

“坐在井台乘凉?”杜舞雩似是觉得有趣。

“总不能不看店,里外就这里凉快些。”

“没什么人,就歇一日也无妨。”杜舞雩等他过来,“不如去山里,才是正经乘凉。”

“你去便去,我……”

“我初来乍到,山里还未熟,掌柜……”

“别这么叫我。”他哭笑不得,“实在奇怪。”

“是你说自己无名,随意称呼便好。”杜舞雩声音不似玩笑,正直得很,“只能如此叫。”

“那……风檐。”

他按着眉,状似不经意的说出这个极久远的名字。

“风檐?”

“行风之风,椽檐之檐。”

杜舞雩并没其他反应,“风檐……是好名字。”

“既还算过得去,劳烦莫再称我掌柜。”他上阶进门,到柜前随意摆弄东西,心里那点说不出盼望落下去。

他真忘了?忘了也好,或许根本……前世的他也不曾知道这个名字。

忘了便忘了吧,他想。

此世方醒,那点唯一的念想,不过就是回到这故地,再不被前尘牵绊的为自己过这一生?

“那请问风檐先生,真不与我同去?”杜舞雩又跟上来,他背对着他,倒仿佛能感觉那目光,那在从前绝不可能施与的目光。

忘了便忘了吧,不是已决定就当作重新相识,也算缘分。

“你如此相请,我怎好推辞?”他转身,向杜舞雩那边笑笑。

“自然去。”

“啾”

一声鸟鸣从林中响起,自这边远远掠过梢头,然而瀑流落涧之声更大,再是雨打林木的声音,原该清亮的鸟鸣,被水声遮蔽得仿佛梦呓。

“你倒自在。”

脚步声自身后来,杜舞雩起身,接过来人手中竹杖,将他手臂带向边上栏杆,待他摸索过来坐定,往茶炉下再添一块炭。

“随性而游,原该自在。”杜舞雩将他的斗笠靠在栏边放好,朝亭外看去,潭水粼粼一片,和石阶同被映成湿润的绿。对面人正拿布巾擦茶盏,他今日穿着青色窄袖的衣裳,半旧颜色,不浓不淡得几乎融进背后山雨。

两人到潭边就下了雨,一时进退不得,所幸背了茶具之类,潭边也有小亭,便由杜舞雩取水煮水,他去清洗茶具。

“况为这雨景,也当一停。”杜舞雩道。

“我看不到。”他微微偏头,笑。

“我讲给你。”

“如何讲?如那天讲七夕之月,还是要作诗成赋?”

“我非文人,作诗实在难为。”杜舞雩轻笑,把玩着手中杯子,杯子釉色莹润,巧在杯沿有一道靛蓝的流釉,如眼前汇于潭中的瀑流般汇于杯底。

“只觉得两人一同赏景,便忍不住想将所见所得分享。”

“虽看不到,我听得见。”

那双眼依旧合着,手中动作却行云流水,提起炉上梁壶,净器、投茶、洗茶……

“你见雨,我则听水声风吟,便可随意想想该是如何景象。不必受外物所限,也很好。”他将茶壶提起,杜舞雩便将杯沿轻碰壶嘴,方便他斟茶。

“大约看不见更好些?少见人世诸般虚伪,更能见真。”杜舞雩看着杯中茶汤,雨里微辛的草木气息和着茶香,实在清心,他望向远处,青绿的叠嶂之间绕着云雾,看不到尽头。

“也有不好,想看眼故人也……”

“故人?”杜舞雩将目光收回来,有些疑惑,对面人却未回答,正执杯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

“你从何处取的水?”

“瀑上流水。”

他偏头示意杜舞雩看亭右高地,有细细流泉隐在草木间,流汇于潭中。

“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

“……瀑涌湍漱勿食,食久令人有颈疾。”杜舞雩接他后句,有些懊恼,“是我疏忽,我重取山泉来。”

起身至一半,袖子被对面人拉住,又很快将手收回去。

“何必麻烦,饮一次而已。”他抬头转转杯子,再饮一口。

“况且是你说,随性而游,原该自在。”

他偏头笑笑,白皙的手指衬着深色的茶盏,外头瀑流清涧,仿佛所有都恰到好处极了。

杜舞雩也喝一口茶,白茶清淡,饮得人很舒服。

“你该多笑。”

他抬头,似愣了一下,而后又低下来饮口茶,直到杜舞雩看着外面又有些出神时。

“好。”

听见这样一声,几乎同样化进雨里的回答。

我。。我觉得。。在我近六个月没写东西的不要脸弃坑咸鱼状态下,还能涨粉。。。
真。。。真是感谢诸君厚爱。。。
搞得我好有罪恶感啊( ˘•ω•˘ )
不过最近是想复健来着。。。。
(虽然复健基本上就是跑去码aph了。。。)
真是懒惰啊。。。。我。。。。

风雀《源》(算是序)

新历    12月31日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这本新的本子应该明天开始用,但我忍不住想将今天的一切记录在这里。

学校被改成了新的研究院,说实在的,已经习惯了,比起教育,人们更多关注的还是如何生存。好在我们这些教工还拥有合法身份,不至于因此失业沦为游民,我们被分往各个博物馆,继续向可能没有什么意愿了解那些古人类遗迹的游客讲解历史、文化、艺术……这种我们自己也不甚了解的东西。

或者是担任管理工作,但实际上,现在的一切都由系统和机器精确的安排着,所谓“馆长”之类的名头,也只是充当各类文书交接或者电视节目中的一个代表性符号罢了,代表人类还没有完全被机器取代。

虽然这看上去并不远。

说远了……所以我的新工作,就是博物馆的馆长,一个完全保证生活质量,但实质没有什么作用的符号。

原本,我更愿意再去另一个幸免于难的学校继续讲课,虽然我需要教授的内容与这些古人类的思想一样抽象而晦涩,难以透彻的解释,但总是要比在博物馆无所事事的好。

然而在看到ta时,我的想法改变了。

该用“它”还是“他”呢?没有名字,有些人说那是古人类,有人又说那是一种动物。

我更倾向于“他”,虽然他与现在的人,还有书中的古人类大相径庭。

他沉睡在水晶柱里,那就像一块琥珀,琥珀内有一滴水,里面包裹着一个沉睡的生命。

他的面孔很好看,大多数人认为那有些中性甚至偏向女性,但我看着他,那是一张男性的脸,身材也是略微纤细的男性……就部分来说。

那张好看的脸上,额角有着细碎的鳞片样的羽毛,黑色,带着一点点蓝和绿,一部分被遮他的长发里。他的头发很长……大约到他的脚踝,黑色中有几缕白色的,像一件衣服一样包裹着他,他以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蜷缩着,长发的间隙里露着他部分苍白的皮肤,和他异于人类的部分。

脖颈的下半同样覆盖着鳞片样的羽毛,并且一直生长到肩膀,他没有手臂,取而代之的是鸟类一样的翅膀,黑色的羽毛,长而宽阔,在身前交叉环着他的双腿,小腿的外侧同样有细碎的羽毛生长至脚踝。

虽然是这种极为奇异的形态,我却觉得他更像真正的人类。

水晶柱很高,一半被嵌进博物馆一层的墙壁,那些棱角向室内折射着难得的阳光,人们偶尔会驻足,静静的看着他,评判一番而后离开。

但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了一种独特的感觉。感觉他是个完全的人类,感觉他是我见过最为美丽的生物,我感觉到理智的丧失,静静的呆立在那里看着他,直到身份认证的提示响起第三遍,才恍惚的去了办公室。在镜头下照本宣科的朗读就职书,按部就班的签字,录入身份,接管安保设施的帐号,但脑海里只有那黑色的双翼和紧闭的眼。

于是我决定留下。

我被这样神奇的生物夺取了理智,我并不觉得恐惧和羞耻,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我预感到他意味着改变,不论是对我,还是对其他。

就像当时穿透了窗户,照射在水晶柱上的久违的阳光。

这种种涌入大脑的情绪令我难以平复,诸多荒诞的想法不停的出现,我该庆幸我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不是将记忆提取并录入终端的常规做法,而是像资料中的古人类,以笔在纸上记录。

纸上的手写文字已经很少了,也因此不会被监视和评估,我得以在纸上记录我的一切看法,我总觉得将经历变成文字是独特的体会,是与直接的映像和数据不同的,能够表述更多的体会。

就如现在,一旦我回想起那个沉睡在水晶中的美丽的古人类,我的笔尖都会因此颤抖,我并不惊慌的接受着他给我的改变。

系统已经传来提示,还有几个小时才到十二点,以往我总是规律的早早入眠,但是今天,我想亲眼看着那些数字跳动着改变到最后一秒,看着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到来。

我顺水推舟的表示,博物馆将会新增一个流程,馆主要在闭馆之后检查所有文物,再开启夜间安保,这种表明人类依旧在机器之上的行为获得了极大认可,但只不过是我的私心。

这样,自明天……也是明年起,我便可以在所有人离开之后,独自去看他。

那样美丽的他。

风雀《喜欢》(喵化)

小院子里有猫爬架、游泳池,回廊上放着软绵绵的垫子,还有各种大小的纸箱和堆得高高的叶山。

每只猫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策梦侯喜欢钻进玻璃花瓶里,最光阴喜欢满院子跑来跑去的抓老鼠,蝴蝶君热爱超豪华带水盆的别墅式猫窝,会蹲在里面开心的梳毛等着公孙月。

弁袭君是一只毛色光亮,纤细灵活的异色瞳黑猫,它也喜欢蓬松的叶山,喜欢满地滚来滚去的绒毛球,但是,它最喜欢院子里的那把大大的红伞。

因为……它趴在红伞下面装睡时,会将眼睛从前爪间露出来,在伞的下面就能看到不远处磨爪子的祸风行。

啊……它好好看啊……

弁袭君有点点脸红,好在自己的毛是黑色,看不出来。它把脑袋埋进爪子之间,又忍不住再悄悄抬头看一眼。

祸风行是白色的短毛猫,矫健而温柔,性格非常可靠。

大家都喜欢它,但最喜欢它的是弁袭君。

是……什么样的喜欢呢?

大概是……想把所有的小鱼干给它的那种喜欢,钻在叶山里的时候,只愿意让它一起……那种喜欢。

但是……弁袭君不敢告诉它。

祸风行总是跟自己的妹妹画眉在一起,画眉是奶白色,娇小又软绵绵的,叫声也很好听。

妹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母猫了!弁袭君想。

但是又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嫉妒。

画眉可以和祸风行开心的说话,跟它一起在回廊下玩毛绒球,自己只敢在红伞下面悄悄的看它,还总是等不到它。

为什么不告诉祸风行呢?弁袭君想了想,总觉得公猫和公猫不能在一起。

“谁说的?”策梦侯气得从猫爬架上面探出脑袋,“你是人类嘛?只有人类才会恐同好不好!”

好……好像没错。

可是……要怎么告诉它呢?万一它不喜欢我,怎么办?

弁袭君想啊想,忧愁的趴在垫子上舔爪子。

今天的弁袭君依旧很烦恼。

今天的祸风行也很烦恼。

它看到了趴在垫子上的弁袭君,第无数次鼓起勇气,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还没等它开口,就看见弁袭君长长的尾巴毛全部炸了起来。

“呃……早上好。”祸风行低下头,试图友善的嗅嗅它,但是弁袭君却突然站了起来。

“早上好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黑猫迅速的跑过院子,跑出栅栏,白猫完全来不及叫住它。

祸风行忧郁的趴在弁袭君趴过的垫子上,闻了闻它的味道。

它讨厌我吗?

其实,祸风行也喜欢弁袭君。

是什么样的喜欢呢?

大概是……看它在垫子上睡觉,尾巴一甩一甩,就想跟它趴在一起,蹭蹭它的下巴……那种喜欢。

但是弁袭君好像不喜欢它,总是蹲在红伞下面跟它离得远远的,每当它靠近就会跑开。

它去问画眉,想知道弁袭君什么时候会来院子,可是一靠近它就会跑开,所以只好在它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它。

要怎么告诉它呢?祸风行很忧郁。

今天的院子主人也很烦恼。

她的小院子会跑来各种各样的猫咪,在这边玩耍睡觉,虽然不会住下来,但是她记得每一只猫咪的喜好,她将它们喜欢的玩具摆在院子里,等着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来玩。

每只猫咪她都很喜欢,但是常常会更多的留意着有些冷淡却很漂亮的弁袭君。

弁袭君喜欢祸风行这件事,她当然知道。

这简直是肯定的,当你终于勾搭到了弁袭君过来玩绒球,在它开心的伸爪子拨拉绒球,并且不怎么抗拒人类靠近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伸手摸摸那光滑的脊背,看到了路过的祸风行,弁袭君就会立马浑身僵硬,但还忍不住回头看它。

于是吃豆腐这种事……就完全不可能了。

不过,院子的主人很愿意帮它忙。

这样不行啊。她忧愁的看着整天趴在红伞下,不合群的弁袭君,想了想,换了一把更大的伞,容得下两只猫咪的那种,并且把伞挪得离祸风行常去磨爪子的地方更近些。

可是这下子……弁袭君只在祸风行没有去磨爪子的时候,才会趴在红伞下面,小声喵呜着看看抓板,舔舔尾巴睡觉。

然而,总是躺在猫爬架顶端,以上帝视角看着院子的策梦侯已经看穿了一切。

哼,不坦率真是麻烦啊,策梦侯甩着尾巴翻个身,想。

祸风行和策梦侯都喜欢摆在院子里的橙色立方,经常会碰见。

唉……”祸风行没精打采的抓抓地,叹气。

策梦侯翻个白眼,这已经是它今天的第十二次叹气了。

“所以说……你为什么不去找那只黑猫告白呢?”

“诶?”祸风行有些惊讶,“你知道的么?”

“哼,你们俩太明显啦,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策梦侯伸伸懒腰。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祸风行又叹气。

策梦侯被它们两个轮番的唉声叹气整的受不了,想了想。

“人类有一种情人伞的说法呢,在伞下面写上自己和喜欢的人类的名字,就会在一起。”

“弁袭君不是很喜欢在那把伞下面待着么?去试试吧。”

“可是……要怎么写名字啊?”祸风行有些茫然,“用爪子么?而且它一看到我就会跑掉啊。”

策梦侯又想了想,“它会在那里午睡的,你在它睡着的时候悄悄的过去,按住它尾巴,说你喜欢它,这样它就跑不掉啦。”

“好的!”祸风行满心感激,“谢谢你!”

其实策梦侯真的是被它们两个的叹气烦到不能好好睡美容觉,才选择帮它的哟。

“呼……”

祸风行看着睡着的弁袭君,它的尾巴尖晃啊晃,搭在前爪上,所有的毛都干净而柔顺。

它真好看啊……祸风行想。

它轻轻的伸爪子,轻轻的按住弁袭君的尾巴尖,弁袭君睡得正熟,尾巴晃了晃没挣脱开,脑袋蹭了蹭尾巴上的东西,咪呜一声继续睡。

噫!被蹭到了!祸风行很开心。

它凑近弁袭君有着白色绒毛的小耳朵,舔了舔,轻轻的说:

“我喜欢你,弁袭君。”

“喵呜……”

弁袭君正做着梦,梦见祸风行站在红伞下面对它说我喜欢你,它很开心,觉得角色是梦也很好,于是回答它:

“我也喜欢你。”

得到对方含糊的回答,祸风行开心得尾巴都甩了起来,原来……弁袭君并不讨厌自己啊!它干脆凑过去贴着弁袭君蹭蹭,“快醒来……”

“不要……”弁袭君很不甘心,好不容易做梦梦到了祸风行,还没等它多开心一会儿,就有谁在催自己醒来,生气的睁开眼……

看见一只白色的耳朵。

“喵!”弁袭君受惊的窜起来。

怎怎怎么真的是祸风行?!那……那刚才……不是做梦?

它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转头就想跑,但是祸风行一爪子把它按倒,压住了它的尾巴。

“弁袭君,我喜欢你。”祸风行看着它,蹭着它的耳朵。

弁袭君不回答,它的脑袋越来越低,耳朵都往后成了飞机耳。

“我喜欢你,是那种去哪里都想跟你一起的喜欢。”

“喜欢你……”

弁袭君终于动了,它慢慢的抬起头,轻轻的碰碰祸风行的鼻尖,然后迅速的低下头。

“我也喜欢你……”

虽然很害羞,但是耳朵立起来了哦,弁袭君。

祸风行被亲了一下,也有点害羞,但是它选择紧紧的抱住弁袭君,亲昵的蹭它的耳朵,想看它的眼睛。但是弁袭君小小声的喵呜,拉过祸风行的尾巴,把脸埋在里面。

策梦侯在高处看着它们,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啊啊啊啊!它们两个在一起了吧?!是的吧?!为什么我错过了?!”

院子的主人看着红伞下的两份小鱼干,哀嚎。

当然在一起啦,不过你看着它们两个就会满眼冒心心,非常妨碍二猫世界啊。策梦侯翻了个身,想。

院子的主人哀嚎过后,满院子的找那一黑一白,哪里都找不到,只能哀伤的去上班。

晚上,天气有点凉,屋檐下面摆着被炉,一只白猫和一只黑猫从栅栏外跳进来,钻进了被炉里。

祸风行靠着弁袭君,细心的给它理毛,弁袭君抱着它的前爪,尾巴高兴的轻轻甩着。

被炉里很暖和,不一会儿,两只猫就都困了,祸风行抱住弁袭君,慢慢睡着了。

弁袭君亲亲它,满足的蹭进它怀里。

“我也喜欢你,是想永远看着你那种喜欢。”

一黑一白的两只猫缩在被炉里,缩在只有它们的小小世界里。

等院子的主人再回来时,会发现被炉又空了,里面还是会摆着作为谢礼的两份小鱼干,一份弁袭君的,一份祸风行的。

就好像偷情一样呢……弁袭君想到策梦侯教给它的词,

又往祸风行怀里蹭了蹭。

风雀《过客》

弁袭君好酒,杜舞雩则爱茶。

原先初结义时,三人满心豪气,也曾有过几次畅谈,因鸠神练与杜舞雩都不怎么爱饮,便以茶代酒。而自创教之后,三人各忙其职,倒是再极难一聚。

其实说饮酒……少有人能陪弁袭君饮到尽兴,花千树已算海量,但若同他较量,待她面若桃花昏昏倒下之时,弁袭君面上还如常,只是略微按着额头罢了。

于是也曾遗憾没有真正醉过。

渐渐地,能暂且放下诸事去饮酒的,也只有风檐公子这个身份了。

弁袭君没料到的是,又一日,他化作风檐公子约了花千树饮酒,独坐酒馆等她,她派人传信,说今日有事不能相陪,实在抱歉。他觉得索然,刚准备起身,转头却看见杜舞雩。

可谓是尴尬,弁袭君下意识转回头背对着门口,原本鸠神练给两人都派了任务,这下若是认出来,这般一同怠工也是够巧的。

然杜舞雩似乎完全没认出他,只是一贯的锁着眉,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了。也是,作为风檐公子,易容还是必须的,若不是极熟悉他的动作身姿,一般没几个人认得出来。

杜舞雩唤了伙计,大约先准备要茶,想了想又换了酒。

弁袭君有些为难,杜舞雩那桌子正对着他,走也不是坐也不是,还在纠结,那边的却已经喝了起来。

哪有这样喝酒的……

弁袭君忍不住往那边看过去,那人眉头依旧不展,连酒菜也不动,只拿了杯子一杯一杯连着饮。

这样喝,大多是解烦浇愁了。

弁袭君看着看着,胆子倒大起来,仗着这打扮杜舞雩认不出,边饮着自己的杯中酒,边时不时看过去几眼。

“这位客官有心事?酒可不是这样喝的。”

店家走去杜舞雩那边,笑着说。

“这样喝酒易醉,不如找人聊聊,一则热闹些,二则,烦心事有人说说,也畅快。”

这话不假,这店家最讨厌的便是单独来的生面孔,好些人来了借酒浇愁,醉了便砸桌闹事,烦不胜烦,有人相陪,能劝住些是最好。

这句话杜舞雩倒是听进去了一般,四下里看了看,其他桌皆是满的……

弁袭君内心叫苦不迭,起身便想出门。

“风檐公子,您也无人相陪,不如……”

……起得慢了

杜舞雩随着那店家一同看过来,他则恰巧站起来,眼见堆笑的店家立刻将杜舞雩旁边的椅子擦了干净。

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窗外夜色渐浓,那位酒客走来,坐在杜舞雩对面,他身上似乎有几分熟悉的气息,像某个想不起来的人。杜舞雩描述不出,大约是身形?或是表情?然而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又让他寻不到其他痕迹。

但他向来是好交道的,店家请了人过来,便先斟了一杯递过去。

“还未请教名讳?”

“只是酒友,相饮便可,何须在意其他。”那人接过,有些僵硬的答。

“也是……”杜舞雩点点头,只当他不习惯同生人说话,“是我冒犯,便自罚一杯。”

刚说完,一杯又入了口,坐于对面的弁袭君无语,大约这人本意只是想把自己灌醉,然看他被烈酒冲得微咳,忍不住开口:

“这样喝酒便没意思了,酒不品则是饮马,再者,酒性郁结体内,也伤身。”

“那该如何?”杜舞雩撑着额头看过去,弁袭君心下微慌了慌,面上还是镇定。

“行酒令最常见,投壶亦可,然只有你我二人……不太适合。”

“那便叙说各自见闻吧,说一件便共饮一杯?”

杜舞雩倒先开了口。

“……也好。”

而后……杜舞雩十分少见的,撑着额头,滔滔不绝了起来。

弁袭君拿着酒杯,呆在他对面。

杜舞雩一开始……说着所见人之诸般苦痛,叹惋人世悲欢,又斥责人性凉薄,再然后……开始说起与他共事的一人。

且并不如他先前所说的讲完再饮,而是边说边为两个人斟酒,讲几句就碰杯。

弁袭君完全确信,自最初那几杯之后,这人已经醉了,只是看起来清醒。

原来他酒量这般差么?

“我实在不懂他想什么……”杜舞雩又饮一杯,弁袭君想劝,然酒壶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他实在是出众的,故而大约更高傲些?我常疑惑我是否无心时惹恼过他,他与另一人谈的多,对我却总是避开,有时同路,他看见我,甚至绕道而行……”

弁袭君捏紧杯子,才察觉到是说自己,极尴尬。

“我实在觉得莫名,我并不如他能勘察人心,不懂究竟我哪里有错,几番尝试问他,他都找事由离开,结义时明明志同道合,现下却似有仇一般……”

“呃……”弁袭君只觉得脸上发烫,装作转身打开身旁窗户,掩饰自己略微红了的脸。被当着面这样评论……且似乎自己令杜舞雩有些烦恼,一时不知说什么。

想想他竟然也是有些在意自己的,不禁有几分迷茫。

然而又能如何呢?

他在意也好,不在意也罢,于他,弁袭君不过是同僚,是他所爱之人的兄长,最多……算个朋友。那些道不明的感情终究不能为他所知,而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的,是画眉,并不是他。

故而……

眼见杜舞雩又要饮一杯,弁袭君按住他的手,稍感觉到他指节的微凉就迅速撤回。

“大约……”他慢慢开口,不看杜舞雩,只是盯着杯沿,杯中晃着一轮破碎的月。

“大约只是你想多,将他视作友,然而于他,你或许只不过是共事之人……”

杜舞雩抬头看他,弁袭君略略看一眼他,他一向深沉的眸色有些模糊,是醉了。

“他或许更注重你们所谋之事,其他人并不重要,大约你将一切视作责任,过分重情,才觉得该与他交好,然而于他,并不需要……”

“你……并非是他重要的人……”

杜舞雩迟迟不再开口,弁袭君说至此,终究说不下去,他拿起杯子,一口酒仰头灌下去。奇怪的是,他感觉也仿佛初次喝酒般,辛辣与苦涩的液体汹涌进喉头,味道呛入口鼻,忍不住微微咳嗽。

那些希冀和欢喜他被隐藏,对着一切情绪源头的此人,说:不需要。

如何不需要?杜舞雩心中有几分在乎他,他该欢喜,然而不能,非要强行压下诸多感受,真的如一个陌生人一般说出与他所想全然相反的话。

注定不可得,倒不如,自己将他就此一点点推远,就算苦楚,总比某日被察觉而唾弃好太多,守着逆海崇帆,也算守着那个……被他略微在意的自己。

然而心仿佛也被浸进冷酒里,那些嫉妒和不甘明晃晃的写给自己,终究不可平。

杜舞雩沉默许久,转头看向窗外,外面月被云遮去一半,显得暗淡。

“或许吧……”

“自方才一直是我说……”杜舞雩再为对面人斟酒,“如有什么愿倾诉之事,也可说与我。”

“虽是过客,然萍水相逢,亦可一叙。”

过客么……

弁袭君与他碰杯,看着他,带上几分笑意,至于是真是假,也没什么必要。

“我没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是个失败者,大约这一生……只是‘不可求’三字罢了。”

“也……只是个过客。”

他饮下杯中酒,这酒实在烈,烧得他眼角都略潮湿。

杜舞雩恍惚的看他,月色下这人垂着眼帘微笑,几分熟悉,又让他觉得几分违和,他觉得……他不该笑的,那样的笑,一看便知藏了些不明的心绪。

酒麻木了头脑,他想不起他与谁相似,终究拿起杯,与他轻碰。

月渐西沉,今夜的月总是蒙尘一般晦暗,渐渐垂进远处的深林横柯。

两人再不相谈,只默默的对酌,直到那月,自窗边再看不见影踪。

杜舞雩支着头闭着双眼,酒杯静静搁在一旁,他此时的眉头终于舒展些,弁袭君将最后一点残酒倒进杯子,静静的看了片刻。

他极轻的伸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的,将手指伸向他眉间。

堪堪停在那微不足道的一寸,再僵硬的收回袖中。

他饮尽最后一杯,起身去结了帐,多放了一锭银。

“那位客人醉了,劳你带他去客房休息。”

“公子认识他?”店家眉开眼笑拿了银子,又忍不住问一句。

“不……”他笼起披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过客。”

这之后,弁袭君再没去过那家酒馆。

风雀《崖》

待杜舞雩自驭风岛再入故地时,鸠神练已死,逆海崇帆也不存。他在刀梯之下沉默的伫立,沾染过鲜血的刀锋如今被风雨侵蚀,早已锈迹斑斑,他看着……觉得怅然。

毕竟曾是寄托,虽自己主动离开,但誓言还历历在目,然而想到逆海崇帆神迹背后枉死的生灵,又觉得合该如此。

据说弁袭君亦已死去,杜舞雩找到他的坟冢,那只是在山崖上的一片草地,孤零零砌着些石头,坟边生长着茂密的草,看上去极冷清。

他心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总觉得……他不该就这么死去。

听说他死于古陵逝烟,缘于何种纠葛,又是因谁而起,他不知道。

“多谢。”他向指路人道谢,那人微颔首,离去。

那人很古怪,黑袍裹身,看不见容貌,感觉得出对他分明有些奇怪的愤愤,但却也带他去了那座坟。

杜舞雩坐在那个不起眼的坟冢前,洒下一杯酒,再斟一杯自己饮下,就这样直到夜里。

他有些醉,于是轻轻触碰那些石头。

“弁袭君,你真在此处?”

没人回答,他低下头,继续饮酒。

他曾因弁袭君的冥顽不灵失望,也痛恨过他与天谕所做之事,将他亲手封印……有歉意,但更多是不能放任。他曾决定永远背负这些,然而如今人都已死,渐渐那些厌弃和失望也不存了,倒是开始怀念。

毕竟是为数不多的……挚友大约算不上,但又不是泛泛之交,自创教以来,他与天谕相谈甚少,与弁袭君还勉强说过些话。他身边人一向不多,如此想来,也就是“旧友”了。

他于坟冢旁建屋住下,生前没能将他引回正途,死后多看望他,也算旧友之责了。

时间过去,他不知住了多久,好在不是怕寂寞的人,练剑或看书,渐渐的,他会坐在那坟前随意说几句,久而久之也成了习惯。

有时细细将往事翻起来,才留意到许多细节,他有些疑惑。

“弁袭君,从前的有些事……你为何替我向天谕隐瞒?”

明知他已心不在此,还向天谕隐瞒。

他想,大约弁袭君不似天谕,他还亦念些旧情吧。

又一年……崖上又来了一人,与那引路人相似,也是黑袍裹身,看不清面容。

那人站在坟前沉默许久,问他:

“你如何?”

“什么如何?”

这人不答,看他一眼,又开口。

“人已死,守着坟也无用,不如离开。”

杜舞雩想了想,叹口气。

“只是想寻个慰藉罢了。”

故人皆不见,与他大约最近些的一人之坟,时时看见,也算是对过往的悼念。

黑袍的人被崖上的风吹着,轻微的晃了晃。

他没再说什么,自纱幕后再看他一眼,离开了,他离去时风掀起斗笠,杜舞雩只看见一束白发在风中扬着。

奇怪的来客走了,杜舞雩依旧守着那坟冢,他依旧对着那坟冢说话,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竟不怎么想起画眉,至于弁袭君……虽日日对着坟冢,却也想不起他的面容。

如今他总觉得画眉虽死的不明不白,但以她性格,大约轮回转世,也该是快乐的,该有比自己更坚决,更护得了她的人陪着。

再到一个夏,一天夜里降了大雨,甚至还闪过几下霹雳,那堆石头极巧合的被惊雷击中,滚落四处。

杜舞雩有些愧疚,他试图重砌起那石堆,却在石堆下的泥土里发现一个老旧的盒子。

盒子里,只一块朽蚀的血布。

他有些茫然……而后突然惊醒。

只有这血布……那么、弁袭君未死?!

他归位了那些石头,但将那块血布同自己的收在一起,带在身上。

他离开那座坟,决定去找弁袭君,他也不知道是为何,只是想找到他,然那之后如何面对,过往之事要如何再提,他亦不知。

江湖依旧风云变动,但他四处找寻,却没人知道弁袭君的消息。

杜舞雩不愿放弃,他努力回想,却真的忘记了那人面容。

浑浑噩噩回到山崖时,他因大雨走错了路,误入山涧的另一端,他一直以为是死路的一端。

料峭岩壁之间有一樵夫,披着蓑衣,见他迷路,好心带他出去。

“多谢……”他仍心不在焉。

“你们高人……都爱住在这种地方么?”男子看着他,好奇的问。

“难道此山崖上……除我还有其他人居住?”杜舞雩疑惑。

“有啊……以前有个眼睛长得极好看的人,就住在你那座崖下边一点,往上走走就是你住的那里,不过刚好朝着这边,人都以为这边是死路,也没几个绕来……”

“你说什么?”杜舞雩转身,失神的捏住他肩膀,“那人……是、是什么样子?”

樵夫被他的动作吓到了些,战战兢兢往后躲。

“就……是一个很白的人,头发和脸都是死人一样的白,眼角有奇怪的花纹……像、像孔雀的羽毛……”

“在哪里?!”

“这……一年前已经空了……”

杜舞雩去了那地方,是一个前人借岩壁凿出的石屋,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岩壁四处带着漆黑的痕迹,应是被火烧过。

杜舞雩愣愣的待在那里,一寸一寸摸索过岩壁,妄图找到一星半点的遗留,但什么都没有。

他拼命的回忆……以外界的变化来看,他在山崖已住了五年,一年前这里的人便不在,而那黑衣的白发人出现在崖上……也是一年前多些。

他在石屋里待了三天,几乎翻遍每一寸缝隙,然一无所获。

恍惚间,他才忆起诸多不对劲。

他为何只记得被暴雨心奴重创之前的事?为何拼命回忆,却忆不起弁袭君的面容。

逆海崇帆因何而灭?

他似乎……从离开驭风岛时,便下意识接受了那些诸多不对劲。

再回到山崖上,他又见到那名指路人。

从前跟在弁袭君身后,为他撑伞的男子,他只静静看着杜舞雩。

“圣裁者为求你活着不惜一切,只剩得几年离得远远的看你,”他眼里无波,“我倒觉得,他以自己换你活着,对你们两个来说都是最苦的折磨,倒不如一同死了。”

“算了……”他苦笑,“大约对他……算不得折磨。”

“但我受他所托,有些事还是要办。”他向杜舞雩走来,杜舞雩下意识正想后退,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而后眼前一黑。

醒来时,他记得自己叫杜舞雩,居于驭风岛,没有什么朋友,也少与人交往。

他静静站在驭风岛的山崖边听着风声,忽然间眼睛湿润,一摸竟是泪。

他什么都想不起,只恍惚记得,有什么人……没来得及爱上,便再也找不到了。

风很冷,他伸手拉拉衣襟,触到胸前什么东西。

是两块泛黄的,沾了血迹的残布。

风雀《情歌》

答应了画眉在挪威跨年,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提前回了国。

原因是一通电话,手机响的时候两个人都还睡着,弁袭君睡得稍微浅点,铃声响了几秒立刻抓起手机下床出了卧室接。

电话那边的花千树几乎语无伦次,能让她紧张到不顾时差来打电话,看来有些严重。

弁袭君按着太阳穴听着,冷得刚想去拿件外套,倒是立马被裹了一条毯子,杜舞雩站在身后,他明显也醒了,拍拍他的肩又拉回床上坐着。

说是大事也算是事,他们俩出了国,养在家里的那两只猫就托给了花千树,她挺喜欢这两个毛绒绒的小家伙,相处得还不错。然而前一天花千树上班回来,看见有一只猫精神不怎么好的样子,带着去了医院检查发现胃里有异物,大概是需要手术了,而她又接到出差的通知,这才打电话过来。

“你们才待了几天啊……”

机场门口,画眉揪着弁袭君的围巾不撒手,“妹妹重要还是猫重要?”

“你自己过的好好的,那两只可是需要动手术。”弁袭君有点好笑的摸摸她的脸,“春节回来过?”

“噫……才不要被你们俩秀恩爱。”

“好啦,我也没那么幼稚。”画眉拉住他的手,扳着他转了个圈,往杜舞雩那边一推。

“我哥拜托你了!杜先生,明年记得来玩~”

“嗯。”杜舞雩搂着弁袭君的肩膀,忍不住笑了。

女孩子隔着玻璃向他们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下飞机已经是夜晚,圣诞节临近,街灯和橱窗都换了新的装饰,暖色的灯光下面,槲寄生和带着夸张笑容的圣诞老人头像满街都是。

刚回家就是折腾,放了行李就赶去宠物医院,等着手术。

杜舞雩习惯了早睡早起,这时候时差也没倒过来,有点头痛,靠着墙站着揉太阳穴。

“你先回去,医生说了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在这边就好。”弁袭君察觉他的不舒服,解下围巾给他戴好。

“你也没怎么睡,我陪你吧。”

“没事的,我在飞机上睡了。”弁袭君把他的大衣扣子好,“你回家等我。”

杜舞雩突然看着他微笑,弁袭君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杜舞雩左右看看,稍微低下头。“那……给我一个回去好好睡一觉的安慰。”

弁袭君脸有点红,他拉着杜舞雩的领子往下,亲了亲他带着笑的嘴唇。

“好了好了快回去。”

杜舞雩满足的出了医院,回家。

还是有略微的不可思议,三年前,他自己带着尚不明白的感觉离开他,而他仍伫立在原地等待,带着无人知晓的心意。

如今,从闷热的五月到飘雪的年末,有一间房子渐渐有了两个人的各种东西,有一段路渐渐熟悉。

有一个地方,已经可以称作——“家”

多么不可思议。

弁袭君提着猫箱开门的时候,杜舞雩正在厨房煮面,有红茶和煎蛋的香气飘过来。

“回来啦,”他从厨房过来,伸手捂着弁袭君冻冰了的耳朵,“手术怎么样?”

弁袭君把冰凉凉的手贴到杜舞雩的脖子上,满脸哭笑不得。

“别提了……肚子上的毛都剃了,正准备打麻药,这家伙自己吐了,结果是吃了过期的罐头,因为罐头结块,做CT才以为是异物。”

“咪呜……”箱子里的猫委屈的叫一声,另一只听见弁袭君回来,兴奋的从暖气罩上冲过来,围着他蹭蹭亲亲。

杜舞雩忍不住也笑了,“怪不得刚才我从沙发下面扫出来一个罐头盒,原来他藏私粮啊。”

箱子里的被放出来,两只圆乎乎的狸花绕着弁袭君的裤脚撒娇,躺下来露出肚皮,开心的满地打滚。

弁袭君换了拖鞋,蹲下来摸摸两个小家伙,杜舞雩把给他的热牛奶放在茶几上。

“它们两个还是更黏你啊。”

“毕竟我养的时间更长一点。”弁袭君微笑着,任由两只猫跳上他的膝盖,暖烘烘的脸往他脖子边上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

猫是他们一起捡的,那时候……乐队还在,还有鸠神练,三个人在老教室里练习、磨合,鸠神练走得最早,弁袭君喜欢夕阳,总要留下很久。

六月末的一天下了雨,燥热了一个多月的城市被雨水浸透,过量而突然的降水使好几条街道变成了河流,人们皆站在没过脚腕的积水里抱怨纷纷。

杜舞雩站在二楼,感慨了一下天气预报的准确度,突然看见楼下的影子。

是弁袭君,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势,徘徊了一小会儿,然后直接伸手推门……

“弁袭君!”杜舞雩看他准备就这样冲进暴雨里,忍不住叫住他。

楼下的人停住,抬头看过来。

“我带了伞,一起走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杜舞雩在心里叹气,大约是老好人本能作祟,跑下楼又叫住了他。

“这么大的雨,还是一起吧。”

“你……可以往里走一点。”

杜舞雩忍不住开口。

他的伞足够大,然而一路上,弁袭君都只是看着前方,走在伞能遮挡的最边缘。

对方稍微往里挪了挪,差不多三四公分。

杜舞雩无奈了,打算自己往他那边过去一点,却听见旁边传来细细的声音。

两人都听到了,杜舞雩停下来,弁袭君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栋楼的缝隙间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动,杜舞雩还没动,弁袭君却先走出伞过去蹲下来,他便跟过去看。

“咪……”

弁袭君把塑料袋解开,里面瑟缩着两只出生不久的小猫,毛湿漉漉的,眼睛都没睁开,有气无力的叫着,弁袭君伸手过去,它们就蹭在他手边发抖。

弁袭君从吉他包里拿了毛巾,小心的把两只猫崽包进去,抱在胸前。

“活不下去的。”杜舞雩想阻止,这两只猫看上去极其瘦小,况且刚出生就被抛弃,大概很难撑下去。

“我带回去。”弁袭君没多说什么,只是抱着猫站起来,像是准备自己回去。

“那我送你。”杜舞雩伸手拿过他的吉他包背上,不顾对方有点意外的眼神,“雨太大。”

“……好”

杜舞雩看着他被沾湿的头发,打着伞凑得近了些。

这次弁袭君没有躲开。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只猫趴在弁袭君的拖鞋上,另一只被杜舞雩抱着剪指甲。

那时候连活下去都困难的猫崽,现在圆滚滚又闹腾,对着弁袭君时完全没有喵星人的高冷,撒娇打滚,还喜欢非常没有尊严的趴在他椅子底下当暖脚器,简直是忠犬性格。

弁袭君靠着杜舞雩的肩,毛绒绒的猫尾巴在他手腕上一搭一搭,杜舞雩捏着猫肉垫,看看客厅。

那时候送弁袭君回来,是第一次到他家,现在这里……也是他的家了。

手机震动,杜舞雩拿起来看,是APP的圣诞祝福。

“今天是圣诞节么?”杜舞雩有点懵。

“……好像是”弁袭君也有点愣,看了看杜舞雩,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开口。

“呃……晚上要不要出去吃?”

杜舞雩摸着猫光滑的脊背,想了想。

“不出去了吧,刚回来,在外面吃还不如在家做。”

弁袭君却还想坚持一样,“毕竟……圣诞节?”

“你怎么还过起圣诞节了?”杜舞雩疑惑,“从前没看你……”

“没什么……就是想出去吃。”

杜舞雩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这个人从前挺会装的,那么多年硬是没看出来他的感情,现在倒是意外的简单,只要他在说话时下意识的搓着右手食指,就肯定在隐瞒什么。

又或者,是因为更熟悉了,才知悉他每一个小动作的意义。

“真没什么……”弁袭君对着他的眼神,放弃。

“不出去了好么?”杜舞雩坐起来拉着他,“从昨天晚上你也没好好睡觉,先在家休息吧,之后还有元旦呢。”

弁袭君试图站起,未果,杜舞雩干脆关了电视,往近凑了凑,压着他躺在沙发上。

“喂……”

“先睡觉。”杜舞雩闭上眼,把他抱紧,两只猫不甘心弁袭君被他独占,一只趴在他头边,另一只硬是钻过来,蹭进两人之中。

弁袭君无奈,但也渐渐的困了。

两个人、两只猫都卧在沙发上睡着了,外头刮着风,但是家里很温暖。

等杜舞雩再醒过来时,身上盖着毯子,两只猫都趴在他旁边打呼噜,茶几上有一张便利贴。

——“冰箱里没蔬菜了,我去超市。”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

已经入夜了,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主要是一对对的情侣,脸上是甜蜜的微笑,或是敷衍应付的疲惫不耐。

从平安夜报到今天的小雪还没有下,大约是真的不会下了。风停了,天空也看得见几颗星星,上弦月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光。其实是不错的夜色,但少有人抬头,因为身边的街灯已经足够灿烂,每间店铺里都传来圣诞特色的音乐,气氛倒是浓厚。

弁袭君独自走在街上,略微有些懊恼。

从前天开始就忙来忙去,他忘记了一件挺重要的事。

本来预计在挪威和画眉一起过的圣诞节,她说旁边的广场有一颗很大的圣诞树,会有很多小活动,有人还申请了场地,要办一场露天KTV。

他本来想带着杜舞雩去那里,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听他唱一首歌。

或许杜舞雩已经忘了,但他记得很清,有关他的事,他一向记得很清。

那是乐队刚获得好评的一阵子,以前的同学看到他们的成绩,立马打电话约了起来,说借着圣诞节给他们祝贺。

再无非就是吃饭、喝酒、唱歌……一群人玩得醉醺醺走出了KTV,商场一层有棵挺高的圣诞树,装修风格很欧式,穹顶还有油画,水晶灯的光芒折射在瓷砖上,一群女生突然就少女心爆棚,决定延后解散玩游戏。抽中黑桃和红桃中一样的数字的人,拿黑桃要为拿红桃的唱一首情歌。

提议的是班长,一个说一不二的女生,想偷跑的诸如弁袭君和杜舞雩等人都被她揪了回去,一群人围在树下满心期待,弁袭君兴致缺缺,还是被叫着上去抽了一张。
然而很巧的是,他拿着红桃5,而杜舞雩拿着黑桃5。

一首歌一首歌的过着,情侣不幸都被打散,变成了性别乱炖组合,众人笑着起哄和鼓掌,然而弁袭君完全没有留意,他低着头,只想逃离这里。

“好了好了!现在按顺序到5号!”班长笑着,“请黑桃5和红桃5站到这边来!”

弁袭君近乎绝望的走过去和杜舞雩站在圣诞树下,人们看见是他俩,纷纷鼓掌。

“同一个乐队的缘分啊!”

有人冲这边喊,“一定要唱情歌啊情歌!”

杜舞雩为难的想了想,乐队里有人起哄的拿了吉他递过去。

杜舞雩咳了一声,弁袭君抬头,勉强维持波澜不惊的表情看着他。

“那……我唱了。”

“月亮在我窗前荡漾
透进了爱的光芒
我低头静静地想一想
猜不透你心肠
好像今晚月亮一样
忽明忽暗又忽亮
到底是爱还是心慌
…………”

吉他发出沉静的旋律,杜舞雩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唱着,弁袭君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

一首歌结束,杜舞雩看着弁袭君笑了笑。

“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派啊!”人们笑,而后又催促着下一组。

而弁袭君躲过人们的注意,悄悄离去,他仓皇的走在路上,试图让冷风使自己平静。

于是他记住了这首歌,渊源自1938年的老歌,歌词很短,旋律简单,但是渐渐就变成了执念。如今在一起了,不由得就想听杜舞雩再唱一次。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回想,是杜舞雩。

“我还没到超市……”

“我知道……”杜舞雩说,带着笑意,“往……东边,直走就好,别挂电话,我去找你。”

弁袭君云里雾里,却还是照做了,手指有些冷,但还是拿着手机,听得见杜舞雩的呼吸。

“到桥那边了?”

“嗯。”

弁袭君抬头,桥下的河水有一层薄薄的浮冰,在桥底的灯下被水流漫过又露出,桥上的车来来去去。他越发搞不清楚杜舞雩要做什么。

“在桥左边的茶馆,我们决定组乐队。”

弁袭君愣了愣,停在桥边,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闪烁,而后笑出来。

“嗯。”他笑,快步的沿着路灯走着,他走过一座教堂,里面传来唱诗班的歌声。

“第二张专辑的封面,你站在十字架下面。”

“嗯。”弁袭君低低的笑着,他几乎想跑起来。

他想见到杜舞雩,现在,此时此刻。

“转个弯过两条街,练习室。”

“对。”

“右手边下坡的快餐店,在那的时候你不小心碰翻了我的咖啡,然后送了我一件衬衫。”杜舞雩在电话里轻声的笑,“上个月扔洗衣机里被染了色。”

“是。”弁袭君跑了起来,风刮得脸有些疼,但他感觉全身都在阳光下。

“再隔一个街区,我们捡了你的两只‘棉拖鞋’。”

“噗。”弁袭君笑出声,他跑上楼梯,在人们疑惑的眼光里跑着,拿着手机,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

他跑进商场,那里依旧有一棵圣诞树,装饰着彩灯和挂饰,最顶端是一颗金色的星星。

杜舞雩站在树下,浮夸的水晶灯将他的影子分割在巴洛克风格的瓷砖上,他微笑着,手机贴近耳边。

“在这里,圣诞节,我为你唱了一首老情歌。”

弁袭君头一次无视了人群的目光,无视了身边熙熙攘攘的人流,他跑过去,紧紧拥抱着他的杜舞雩。

有些经过的人发出低低的惊叹,但他们俩都没有在意。
杜舞雩捂住他因为接电话而被风吹得冰凉的手,凑近他的耳边。

“抱歉,我今天有点迟钝了。”

弁袭君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他摇了摇头,他紧紧拉着他的手,然后退后一步。

杜舞雩温柔的看着他,看见他脸上的笑,他很少笑得这样轻松,没有一点拘束,仿佛拥有了一切的快活的笑容。

弁袭君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是一个盒子。

看到盒子的一瞬间,杜舞雩的笑容也渐渐加深。

盒子被打开,两只一模一样的戒指静静躺在丝绒的布料上。

弁袭君向他微笑,拿出其中的一个,拉起他的手。

“本来没打算今天……不过,愿意么?”

杜舞雩凑过去亲吻他的耳廓。

“当然。”

手指被套上戒指,安安稳稳的留在指根。

杜舞雩拿起另一个,戴在弁袭君的手上。

他再一次紧紧拥抱着弁袭君,感受他的心跳和呼吸,感觉眼睛湿润。

他们旁若无人的拥抱在圣诞树下,有几个围观的人在羡慕的感叹、鼓掌,浅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身上,仿佛阳光。

弁袭君看着商场的玻璃门,外面下雪了,不是天气预报说的小雪,羽毛一般的雪片飞舞在夜空中,旋转、下落。杜舞雩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唱着那首老情歌。

“月亮在我窗前荡漾,透进了爱的光芒……”

不知道……出去时能不能看到月亮。

他亲吻杜舞雩的侧脸,凑近他的耳边:

“我爱你,杜先生。”

戢翠《图兰朵》

(算是自己完成度最高的一篇了,真的很想看大家的评论QwQ,所以……)

晚上八点,天气预报播了有小雪,但还迟迟没有下,天色在阴沉了半个下午后渐渐转黑,城市的灯火纷纷亮起来,暖色布满街道。

寒烟翠在化妆,今天的剧目是《图兰朵》,妆面要比平时更浓艳点,她对着镜子细细描眉,门外几个年轻演员堵在楼道里叽叽喳喳。

她们新来剧团,除了宫娥和路人的部分就无所事事,便以崇拜或者不屑的眼神打量前辈们,再或凑在一起聊八卦。

一个生面孔就是很好的话题,如果那个生面孔还很引人注目,就更令她们好奇。

“那个人好漂亮……”

“漂亮而且帅气啊……”

“那边是首席的化妆间吧?她们认识?”

“不知道诶,寒烟翠前辈的化妆间不是不让别人进么?是她朋友吧……果然美人跟美人才是朋友,好羡慕。”

被她们议论的人穿着米白的毛呢大衣,短靴,高领毛衣和长裤,长发水流一样披在背后。

这个女人的质感……就像镶嵌了宝石的利刃,是一种透着锋芒的温柔。

她从人群中穿过,在化妆间前停下敲门,门开了,寒烟翠正盘着头发,嘴里还咬着化妆刷,她的眼睛已经画上了浓重色彩的眼线眼影,只有唇还是清淡的桃花色。

“今天最后一场了,安可会久一点。”寒烟翠把她拉进来,坐下打腮红。

“没关系,反正两个小的今天去看他们爹,可能后天才回来。”

玉辞心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镜子里的寒烟翠把霞光一般的颜色涂抹在脸上,渐渐描绘出一张妖娆却高傲的脸,变成万人倾倒的公主图兰朵,只有唇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她忽然起了兴趣,拉着椅子凑过去。

“我帮你上唇妆?”

“你会啊?”寒烟翠把口红翻出来递过去,笑着拿化妆刷扫了扫她的鼻尖,“大小姐你天生丽质,不是一向不喜欢化妆么?”

“又不是没见过你和湘……化妆……”

一个人名被咽下去,寒烟翠知道那是什么。她看着对方长而细密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这样的一张脸凑近了,玉辞心轻轻托着她的下颌,拿着口红一点点勾勒出她的唇线。

她仔细端详着她,就免不了想起来另一个人,这两张脸如此相似,但那一个……眉要稍微弯些,轮廓也更柔和些,像她的性格那样,温温和和的。

温和到……连拒绝她都是带着眼泪的,拒绝了之后,又忍不住紧紧抱着她,说:

“翠姐姐,你别爱我了……爱你自己,不值得……”

多好的女孩子啊,对吧。

但是她死了,再也不在了,在她放弃了那些始终求不得的情感之后,在她开始了新生活不久之后。她去山里写生,山洪、滑坡……她把最后一个人推上去,自己却脚一滑。

22岁,埋骨于泥石流之下,安眠在山隙之间,连尸骨都未找到,哪里都不在了。

那是巡演时观众最多的一场,中场休息时团长接了电话跑过来,按着她肩膀说:“你别哭,你听我说……”

她就真的没哭,妆上了一半,眼线笔还握在手里。肩膀被捏得生疼,团长说得断断续续,自己哭到哽咽,却叫她不要哭。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中场要结束了,然后转过身对着镜子继续化妆。

她不知道团长走了没有,只觉得那根眼线笔实在卡,笔画落在眼睛上断断续续,终究连不成一道线。

最终她借了旁边演员的,妆面还是一丝不苟的明丽动人,那根眼线笔再没用过,扔在化妆镜的抽屉里,最终落满了灰,盖子都打不开。

她记得那场是茶花女,灯光下她一如既往的笑容甜美,观众一如既往的鼓掌,而她只觉得身体和大脑分开了,身体抛下空白的意识在自主起舞、歌唱,思维还停在原地,只有一句话在脑海里振聋发聩:

帮我照顾姐姐。

于是她去了,碎岛别墅冷清的像一座空城,玉辞心在收拾行李,床上并排睡着那对双胞胎,手足相抵的安睡着。

玉辞心回头看一眼,又转身继续收拾着,阳光从空落落的窗台照在她身上,床上散落着衣物,那对双生子在一边发出低低的呢喃。

“你走吧。”

寒烟翠觉得手冷,仿佛必须要做些什么让指节活动起来,否则便会僵硬的碎裂开。于是她走过去蹲在床边,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卷起来,再放进旅行箱。

玉辞心的手挡住她的手,一错开,叠好的衬衫滑落箱子边缘散开。

“我不需要。”玉辞心没去捡,站起来走到窗边,不看她。

寒烟翠却执着的将衬衫捡起来,依旧细细叠好,整整齐齐放进去。

“湘灵走之前说,让我照顾你。”

“我不需要。”

寒烟翠未曾抬头,机械一般埋头整理着。

“是,你不需要。”

但是手却渐渐不能动作,揪着袖子放在膝头。

“你们都不需要,她不需要一个明知对方心有所属,还要纠缠不休的人,你不需要一个没有任何瓜葛,还要自以为是的来帮你的人……”

“你多厉害啊,谁都不需要,照样能做你想做的,你不需要你妹妹、你丈夫、甚至这两个孩子也不需要吧?”她低着头,觉得自己是在笑,她感觉得到玉辞心的愤怒。

其实跟她没关系,她们家的事业大厦将倾,她离了婚,要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还刚刚……失去了唯一的妹妹,她向她撒什么气呢?

可还是忍不住,她终于感觉眼睛酸涩,眼泪却还是没有。

“她不需要我,她让我照顾你,你也不需要我,那还有谁需要我呢?”

玉辞心动了,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寒烟翠依旧不抬头,她像是被那影子的边缘晃了眼,感觉终于有水汽凝结在一起,艰涩的从眼眶里掉下来,摔落在地板上。

不过是嫉妒罢了,嫉妒她能轻易的拥有爱,却可以随意的推在一边。

“我只想……照她说的做……”

眼泪似乎带着高温,一经开始便无法中止,她在玉辞心的影子里低着头,哽咽着不知要说什么。床上的双生子被声音惊醒,其中一个也开始断断续续的哭起来,声音细弱得像奶猫的叫声。

“再没有她了……哪儿都没有了……”

那个影子动了,渐渐地缩短了,肩头渐渐的搭上一双手,渐渐的靠近了一个身体。

“对不起……”

她便这么抱住她,在她肩头痛哭,眼泪打湿她的衣服。听到消息时和葬礼上都没流的泪,此时却溃堤。

玉辞心抱着她,感觉肩头一点点湿了。

她没看过她哭,从小就是,她被关在练习室里一遍一遍挥剑时,总看见窗外的湘灵和她。她似乎永远都是笑着的,原来真正哭起来,是这样子。

那天早上……已经三天没睡的寒烟翠在哭到筋疲力尽之后,最终像只怕冷的小动物一样,缩在玉辞心肩头睡着了。

“好了。”

“……嗯、嗯?”

椅子被转过去对着镜子,寒烟翠才回过神来,左右打量了一下玉辞心给自己化的唇妆。

“怎么样?”

“勉强及格吧。”寒烟翠瞅瞅她,拿起口红再补了补颜色,开始戴假发。

“你真挑剔,”玉辞心撇嘴,伸手拨弄那顶繁复的假发上的花朵和亮片,“刚刚在想什么?呆了好久。”

“刚刚啊……”寒烟翠从镜子里看她,抿着嘴,笑得像只小狐狸。

“在想一个生活废大小姐。”

两个说起来其实毫无瓜葛的女人,住在了同一个房子里。

生活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和两个小家伙,必然是不习惯的。

“诶……冲奶粉要多少度的水啊?”

寒烟翠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伸出头往阳台喊。

“不知道……温的就可以吧。”

玉辞心蹲在阳台,皱着眉把被单和床罩一股脑的往洗衣机里塞。客厅突然间又爆发了两段此起彼伏的哭声,寒烟翠一边摇匀瓶子里的奶粉一边往过赶,抱起来这个哄哄又伸手拍拍那个。

“干什么那么早断奶啊……”奶瓶塞过去,两个小家伙一致拒绝,寒烟翠埋怨的看着阳台,心疼的拍拍两个。两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玉辞心却还扒在洗衣机旁边,有消极怠工的倾向。

“玉!辞!心!”寒烟翠怒,“这是你儿子好吗你倒是过来哄哄啊!”

玉辞心给稍微吓到,磨磨蹭蹭靠过来,非常敷衍的抱起来一个晃晃。

“你轻点儿!小孩子可脆弱了!”

“男孩子就不应该惯着。”玉辞心理直气壮。

“他们俩才多大!”寒烟翠气得戳她,“你是有童年阴影还是怎么的?非要拿自己儿子重蹈覆辙啊?”

“我小时候怎么过来的你不知道么?”玉辞心被她戳到痒痒肉,一个劲往边躲,两个孩子看见妈妈笑,也跟着笑起来。

“我从小就是当男孩儿养着的啊,你管我叫了多少年的哥哥都忘了?”

寒烟翠脸微红了一红,把她怀里的那个抱过来,两个放在一起,“就你小时候那个打遍全班无敌手的样子,谁能信你是个女孩子。”

她站起来去收拾两人的碗筷,让玉辞心抱着孩子去阳台晒太阳,这边碗还没洗完,就听见洗衣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你快过来快过来洗衣机要炸了啊!”玉辞心惨叫。

寒烟翠放下碗筷跑过去,入目一片狼藉:洗衣机还在不停的转,床单和几件衣服被甩出来掉地上,白花花轻飘飘的泡沫飞了满阳台,玉辞心一只手抱一个儿子,惊恐的站在阳台角落。

“玉!辞!心!谁让你把所有的衣服全塞进去的?!还倒了那么多洗衣粉!”

泡沫飘飘荡荡的落下来,两个小家伙这会儿倒是觉得新鲜,都伸手去抓泡泡,玉辞心干脆把他们都放在地上,任他俩在满地的泡沫间爬来爬去。

“真是……爹熊熊一个,娘熊熊一窝。”

寒烟翠彻底无奈了,过去拔了洗衣机的线,又懒得现在收拾,索性拿了个抱枕靠在门口坐下,“我以前到底是怎么了才会以为你是个冷美人?”

她看着玉辞心,长胳膊长腿的御姐身材,穿着简单的棉布睡衣,她从来不化妆,大约是微微向下的唇形和有些男子气的眉峰,总觉得是个极冷漠的人。

“不怎么说话,对什么事情都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阳光晒得人暖和极了,寒烟翠把抱枕垫在脑后躺在地板上,伸手把泡泡扬到空中,看着那些棉花般轻飘飘的东西缓缓的落下来,“我之前特别好奇……剑之初到底是怎么追到你的?”

“剑之初……”玉辞心坐下抱着两个孩子,想了想,“他没追我。”

“啊?”寒烟翠翻身趴着,“你追的他啊?”

一些泡泡落在她头上,双胞胎伸手去够,抓着她的头发咯咯的笑。

“我和他……就是莫名其妙在一起,然后莫名其妙有了孩子……”玉辞心把寒烟翠的头发从儿子的手里解救出来,“想想全都是莫名其妙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大概是从小习惯了吧,身为‘哥哥’,身为继承人,我从来都是想着自己该做什么,或者怎么样比男孩子更强,没人在意我想什么,我也觉得只要履行职责就好……”

寒烟翠静静听着,玉辞心逆着光,影子落在自己身旁。

“我其实很自私了,从前以为碎岛是我的职责,后来才发现,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质疑我,不管是性别,还是我的一切决定,所以我变得谁也不需要,我告诉自己,我谁也不需要。”

“而剑之初……怎么说呢,就是一种职责和对抗之外的感觉吧,让我觉得,当一个什么都不需要背负的,‘弱小’的女人,还挺轻松的。”

她轻轻拍着双胞胎的背,两个小家伙打着哈欠,她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是……

……很温柔。

寒烟翠往前挪了挪,碰碰她的腿。

“现在你没了事业,不是继承人,不是大哥,觉得轻松么?”

“一点都不,”玉辞心撇嘴,“早知道小孩子这么麻烦就不生了,又吵又累人。”

“不过……这样还算不错,起码是没有负担的一个人活着。”

“喂大小姐,你这样说话就没良心了,”寒烟翠翻身坐起来,笑眯眯的看她,“什么叫‘一个人’活着?是谁帮你这么个生活废带了几个月的孩子啊?”

她抱着小狐狸抱枕,下巴搭在小狐狸的耳朵之间,小狐狸的眼睛亮亮的,她的眼睛也亮亮的,也像一只小狐狸。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玉辞心形容不来,大概就是轻松吧,但是和跟剑之初在一起的感觉……又更不同。

就像软绵绵的泡泡,吹一下就可以飘在半空的那种轻松。

另外她觉得……寒烟翠长得真好看。

“那麻烦我的大恩人再施恩陪我一下午吧,毕竟也这个点了。”她揉揉寒烟翠的头发,不怀好意的拿出手机晃了晃。

“啊啊啊啊啊啊四点了!你故意的吧!”寒烟翠慌张的跳起来准备收拾东西,一只手伸过来拉住她的裙摆,地上还湿着,她没站稳直接摔下去,罪魁祸首伸手想去接她,然而身上还趴着两个孩子,最终全摔在一团。

“槐!生!淇!奥!”

“喂本名都喊出来不太好吧!诶那个枕头刚洗过!”

“我管你!”

寒烟翠将假发固定好,逐个戴上发冠和配饰,把厚重的长裙和外袍一件件穿上,玉辞心边接电话,边走过来帮她扯一扯后腰的褶子。

“……破梦最近有点肠胃感冒,你别做辣的。”

“……拜托你在家做饭行么?外面这么冷还要往外跑。”

“……十二,记得让你爸不要给破梦吃辣的,我后天去接你们。”

寒烟翠默不作声的听着玉辞心和她前夫的电话,拿起手机装作刷微博,心里有个角落却在悄悄开心。

她略微的在心里嘲笑着剑之初身为父亲的不合格,带着一点点得意和骄傲。

看吧看吧,她和她的儿子不需要你,照样也可以过的很好。

玉辞心挂了电话,似乎察觉到她心里的小九九,抱着胳膊看她。

“他们两个说,还是喜欢翠姨姨做的松饼。”

于是对面的小狐狸得意的挑了挑眉,隔过面具样的妆,一派柔软又骄傲的少女神色。

“那我走啦。”

寒烟翠站在化妆间门口,灯光,观众,音乐都在等她,还有……

“加油。”

还有玉辞心。

每个月,双胞胎都会去他们父亲那里住几天,这短暂的几天没了哭闹声和洗衣服的声音,就突然极其空虚起来。

“好无聊啊……”

外面下着雨,寒烟翠坐在床上看电视剧,玉辞心则挂在沙发靠背上玩魔方,她很快就拼好了四面,瞬间失去兴趣,叼了一根威化往床上一躺。

“掉的渣子自己收拾掉。”寒烟翠不回头,一边戳手机一边看剧。

“可是我好无聊啊翠翠翠翠翠……”玉辞心咔嚓咔嚓吃掉威化饼干,从床头翻滚到床尾,浅色的长发遮了一脸,她趴在那里抬头,看上去还有点可爱。

“噗。”寒烟翠忍不住笑出来,放下电脑去揪她脸,“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喂!成熟点好不好?”

玉辞心现在在一家公司当部门主任,平时对新人都是一张女王高冷脸,就连对着上司都是爱搭不理的,永远的正装西裤高马尾,尽管日常素颜,却还是很让人惊艳。

在家里却是棉布居家服,散着头发,喜欢吃威化和松饼,热爱赖床。

她不由得就想到从前碎岛的“哥哥”,这么多年,你都隐藏了多少呢?

你……累不累呢?

“那又怎么样这里又没有别人。”玉辞心任由她揪着脸,拉她的手甩啊甩,“我真的好无聊啊翠翠翠翠翠翠……”

嗯,还喜欢像小孩子一样喊自己。

“那我教你跳舞怎么样?”寒烟翠灵机一动,玉辞心想拒绝,直接被寒烟翠拽住手腕拉起来,拉到了阳台。

“我不会跳舞……”

“跟着我来就好啦。”寒烟翠拿了手机翻歌单,选了《一步之遥》。

“来跳探戈!”她拉着玉辞心的手,搂着她的腰,“我跳男步,你跟着我。”

“我不要……”玉辞心挣扎。

“明天就断了你的威化供应。”

“……好”

玉辞心看着寒烟翠,她眼角的小痣,她的棉布裙子,她微卷的黑发,被她拉着手搂着腰,一起赤着脚站在阳台。

大提琴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手足无措的慌乱和轻笑,寒烟翠比玉辞心矮,她带着玉辞心转身、旋转、弯腰……两个人绕过阳台上的藤椅,绕过晾衣架和花盆,在微凉的瓷砖地上起舞。

玉辞心最初僵硬得像个被寒烟翠操作的木偶,后来也渐渐跟得上舞步。手机的歌单在自动循环,从古典到摇滚,而两个人却依旧跳着那支简单的、速成的探戈,跳得热了就打开阳台门,拉着手转到积水的露台,踩着水继续跳。

头发被零零落落的雨沾湿,她们拥抱着、旋转着大笑,像是要把在从前的多少年里不曾表露的笑容在一个下午用完。

寒烟翠站在灯光下,她依旧游刃有余的歌唱、行走,在那个浓艳的妆容里扮演着高傲冷漠的图兰朵。

她看见台下的人山人海,前排靠右的座位上,从前一直坐着一个女孩子,她温柔、善良,有着太阳一样温暖的长发,她会准备一束百合坐在那里看着她在台上歌唱,目光里怀有那样纯洁又真挚的快乐。

图兰朵站在高台上转身,寒烟翠站在灯光下转身。

她又看见那个位置,依旧是太阳一样温暖的长发,但这个人则好强又倔强,习惯性的推拒所有的善意,孤零零的站在她自己的高台上。

但是她又那么柔软,看着孩子的目光那么温柔,她喜欢吃甜食,喜欢棉布的衣服,讨厌高跟鞋和早起。

“希望”、“鲜血”、“图兰朵”。王子向公主给出他的答案,但公主坚持的说他猜错了。

寒烟翠带着图兰朵在台上行走,她们向王子许下约定,要得知他的真名。

她看见……相似的两张脸,一个站在山崖边,喊她:“翠姐姐”

另一个趴在床上搂着她的腰,喊她“翠翠翠翠翠翠……”

“噗。”她没忍住笑了出来,笑掩在大袖后面,于是图兰朵依旧冷酷无情。

天亮了,公主尚未知道王子之名,但王子的吻融化了她冰般冷漠的心,而王子也把真名告诉了公主。

扮演王子的演员搂着她借位亲吻,她悄悄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观众席,看向那个从来不化妆的女人。

终于要结束了,有些常来的观众忍不住惊叹着,今天的首席像一只妖,她妖娆魅惑,但又纯洁而美丽,似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歌唱。

图兰朵牵着王子的手,寒烟翠看着台下的人。

相似的脸,完全不同的人,没有那束百合,有的,是一束玫瑰。

公主没有公布王子的真名,反而公告天下下嫁王子,她说,王子的名字叫Amora。

——爱

寒烟翠在如雷的掌声中鞠躬,图兰朵跟着王子走进帷幕。

她想,你们都不知道,台下那个人,才像图兰朵。她是你们所有人眼中冷冰冰的公主,却是我一个人的玉辞心。

她像只得意的小狐狸一样笑起来。

最后一次谢幕了,人们纷纷上台献花和拥抱主演们,她刻意站在王子的身后,等待那束玫瑰。

寒烟翠接过那束玫瑰,她想,不愧是当男孩养大的,真是超级老套,我都猜到啦,给你面子才没有说出来。

她拥抱着那个人,说:“玉辞心。”

那个人拉住她的手,说:“寒烟翠。”

人们都忙着献花和拥抱,而她和她躲在图兰朵繁复的头饰间,拥有了一个短暂的吻。

献花的人纷纷走到台边,所有的掌声献给扮演图兰朵的寒烟翠,他们惋惜而激动,这位美丽的女首席在几天前宣布将隐退,这场便是她最后的表演。

寒烟翠站在舞台中间鞠躬,感谢着每一个人,那个人又回到了人群之中,和所有人一起鼓掌。

或许有细心的观众仔细打量那位女首席时会发现,在灿烂的灯光下,她的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折射着温柔的光芒。


网空《平安夜》(网红和绿空)

史仗义的平安夜……实在是一点也不平安,还伴有一场血光之灾。

网中人提了两斤排骨和萝卜青菜,跟在一群等着付账的大爷大妈身后,一张很冷很帅的脸,再加上一头红毛一身黑,怎么看怎么跟超市违和,引得大爷大妈们欲言又止,交头接耳窸窸窣窣。

人与人之间还是应该多些理解与包容,就算人家真的是黑社会,也还是要过日子的。

更何况家里还有个好吃懒做四体不勤只会撒娇卖萌毒舌吐槽的……未成年人。

网中人依旧在冷峻的排队,非常遵守公共秩序,没有利用生人勿近的气场赖账或者插队。

然后他手机响了,接上还没开口,对面的先喊起来了。

“大嘀嘟你在哪儿呢?”

“超市。”

“我、我摔了一跤……”

网中人立刻就想挂电话,对方察觉他的动向,连声喊:

“你别挂别挂!赶紧回来救我!我站不起来了!”

这句话倒是立竿见影,网中人沉默了下,长腿一迈跨到边上,往收银台上扔了张一百,不管身后懵逼的大爷大妈收银员保安,拎着那些食材瞬移出超市。

得,非常有个人风格了。

等拎着排骨跑到楼下,网中人才想,怕不是这小子又欠抽了吧?站不起来是怎么?蹲麻了?

然而一开门,就看见那小子趴在茶几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网中人撂下东西过去检查一番,发现脑门儿烫手,脚腕青紫,双眼紧闭,当机立断把人往肩膀上一甩,出门开车直奔医院。

才出去两天,出门时候给厨房屯了足够的食物,感冒药也按顿放在客厅里,回来就看到这么个情况。

想想也明白了,无非是在楼上披个毯子玩游戏,玩起来就懒得吃饭,窗户又开着,等烧得迷迷糊糊才去楼下拿药,然后一脚踩空叮铃咣当直接从楼梯滚到一楼,再挪到茶几打了个电话基本就累屁了。

想到这儿,网中人转头看一眼后座,车灯照着一团毛茸茸的绿,小屁孩蜷起来睡得倒是委屈巴拉,看得网中人一气,碍于安全带打又打不了,车速就这么一路飙升。

网中人看着凶,实际上挺细致一个人,捡了这个皮崽子这几年便愈发的细致了起来,生活技能不断提高。

这是一个非常曲折的过程,基本上就是被皮崽子惹毛,将其揍个半死,下不了决心扔掉又收拾回来给养好。以上循环了好几次之后,他已经堪称全能保父,本来还会做几道菜的史仗义倒是退化了,发个烧都能昏迷。

点滴挂了石膏打了,网中人抱着胳膊在床边看着,那边史仗义脑袋在枕头上扭啊扭,这才悠悠醒转。

“不吃药是干什么,靠自己发热节约暖气费啊。”

“大嘀嘟你跟我久了现在吐槽能力倒是上升了……”史仗义伸手扯他,一动就觉得脑浆结块儿了一样疼,气若游丝的看他。

“本帝尊欠你一次,说吧,是想我肉偿啊还是肉偿啊还是肉偿。”

“滚。”

“你根本不爱我!”史仗义戏精上身,扯着网中人衣角不撒手,“你都不睡我!”

网中人额头青筋突突突的跳,嫌弃的把史仗义剥下来怼回床上。

“睡觉。”

“你跟我睡我就睡!”史仗义不依不饶。

网中人气得挥起右手,史仗义下意识往后一缩,半张脸缩进被子,露了一头绿毛,眼睛紧紧闭着。

被打了多少次,自我保护已经是条件反射了。

然而绿毛下面一张烧得红透的婴儿肥脸,让网中人攥好的拳头绕了个弯撤了个力,愣是减成两个指头啪的弹了个崩豆。

“哎呀!”史仗义捂头,就算对方心软了,力气还是够大的。

心里美滋滋~感觉攻略进度条又涨了呢~

其实是网中人不惜的打这么个病怏怏的史仗义,这皮崽子就是得活蹦乱跳的,跟个养不熟的猫一样,贱兮兮的凑上来冷不丁给人一爪子然后就跑,这种时候打着才比较有趣。

“吃什么?”他无视史仗义装得可怜兮兮的小眼神。

史仗义本来还晕着,被这一下脑门弹的更晕了些,看着网中人红红火火的头发在眼前恍恍惚惚成三四个脑袋……

“想吃……西瓜冰沙。”

网中人又想打他了。

“没有,下一个。”

“那就火龙果……”

算是比大冬天吃冰沙靠谱点,网中人勉强答应,把他又往被子里塞了塞,史仗义啪叽打了个喷嚏,网中人十分嫌恶的把他的唾沫星子照着他那软乎乎的脸一抹,出去给他买火龙果。

提了火龙果又是排队,网中人站在队伍里放空,觉得脑子里一会儿飞进来一团绿藻,令他的眼神又凶恶了几分,看得身边的人们纷纷默默地挪到了两米开外。

当初就不该捡这个皮崽子,网中人恶狠狠的想,本来没跟未成年人接触过,养起来还新鲜了一阵子。那时候又矮又凶的史仗义蹲在墙角,胳膊断了也不哭出声,小脸上灰和眼泪一道一道的。被捡回来的第一周一句话都没说,一边吃着他给的东西一边又揣把小刀坐在他床边盯着他,真是完美诠释白眼狼三个字。

第二周他说话了,也不算,是网中人听见了他的梦话。

这个半夜不睡觉蹲自己床头的崽子终于睡着了,抱着膝盖蜷在地板上,咬着牙小小声的说:

“爸爸……别不要我……”

夜里还是冷的,史仗义睡着了有点发抖,眼泪流了一大摊。网中人看着地板上湿漉漉的痕迹沉默,最终扔了床被子把他盖住。

那天晚上的一床被子终于让白眼狼有了点良心,开始跟网中人说话,跟在他后面到处跑,后来不知怎么发现了新的娱乐方式,开始笑嘻嘻的挑衅网中人,热衷于测试他的怒槽极限值。

虽然结果是免不了被揍一顿,但他依旧乐此不疲。

最近倒是有改变,不知道是什么青春期的躁动还是怎么的,史仗义又热衷于钻进网中人的被窝,并试图与他进行某种肉体活动。

虽然结果大多依旧是被揍一顿。

网中人看着不是良善之辈,但其实性生活上非常正直,对于身为未成年人的史仗义钻进自己被窝并且对自己上下其手这件事,大部分时间选择一脚踹出去,偶尔困得不行加上被小子八爪鱼一样死死扒着,则会恶狠狠骂一句让他别乱动,然后再拎一个枕头放旁边。

史仗义便美滋滋的凑过去,抱着他一条胳膊,孜孜不倦的被甩开再抱上,再得寸进尺的蹭到网中人的枕头上去。

结了帐,网中人一张凶恶的大佬脸吓得水果店老板给他多塞了几个橘子。他进了病房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绿毛下面的脑门,睡着的史仗义就迷迷糊糊的蹭了过来,脸乖乖的贴着他的手。

手感不错,网中人没忍住拧了一把。

“疼疼疼……”史仗义眼泪都飙出来,醒了。

“还好我的脸没塞过硅胶喂不然你成天这么掐早晚漏了!”

“醒了就先起来。”网中人没理他,把回来买的白粥放在床头,“吃。”

史仗义可怜兮兮的看他,眨巴眼。

“吃完再吃你的火龙果。”

史仗义略有动摇,但还是可怜兮兮的继续看他。

“……今天晚上烧退了明天炖排骨。”

“好嘚~”

史仗义蹭的伸手把网中人拽下来,吧唧亲一口,然后转头拿起碗咕嘟咕嘟喝。

“哎呀好难喝好难喝。”

绿毛里面露着两只红耳朵。

网中人准确捕捉到了那两只红耳朵,撸了撸那头蓬松的绿毛。

“废话怎么那么多。”

结果到了十点多,烧还真退了,腿也打了石膏,过几天差不多就能单腿蹦哒了,剩下就是等着慢慢好。史仗义坐在床上啃他的火龙果,耀武扬威的指使网中人办出院。

“能不能消停点?住一晚上你能死?”网中人一晚上给整的来来回回跑,气到爆青筋。

“能死!”史仗义倔强.jpg,直直看着他。

网中人长出一口气,走过去捏住史仗义的后颈子,按下去搞了个体前屈的姿势,啪的一巴掌打他屁股上。

“疼死了!!!”史仗义舍弃了他的火龙果,眼泪汪汪的捂住自己的屁股,“丧心病狂!”

“活该。”

网中人神清气爽的去办出院手续,关门时听见史仗义手机响了,史仗义没好气的冲对方喊了一声喂。

再回来时,小子明显暴躁了一点。

“谁?”

“我……爸……”史仗义转身把脑袋往枕头上一埋,一条腿还动不了,他直接把自己拧了个高难度的麻花,“又说让我回去过年,每年都要来这么一次……”

网中人把他薅起来,围巾和外套丢过去,“你自己决定。”

史仗义难得的,保持了近三十秒的沉默,网中人回头看见他又瘫回床上,皱着眉刚想开口,史仗义脑袋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说:

“那……你陪我回去?”

网中人看他,没反对没赞成,“你准备怎么介绍我?”

他想了想,到时候如果真跟着去了史家,史艳文和藏镜人脸上怕是要异彩纷呈,突然觉得那场面还挺有趣。

“呃……”史仗义卡了壳,埋头沉思。

网中人过来三两下给他围好围巾,准备一把扛起来。

正在沉思的史仗义被这个预备动作转移了思路,再一次扯住网中人袖子,撕心裂肺的嚎。

“能别每次都跟扛个米袋子一样扛我好么?!被你肩膀硌着胃真的巨难受!”

“那你想怎么样?”网中人甩他,甩不开。

“背我~”史仗义眼睛亮闪闪。

“不。”

“呜呜呜呜呜呜……”史仗义扯着他袖子吭吭唧唧假哭,平时网中人绝对不会吃这套,然而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史仗义拉起来——

“哇靠你这么不要脸的嘛?”被突然公主抱的史仗义震惊了。

“你腿那个石膏,背着不方便。”网中人简略的回答。

抱着这个绿毛小子出门下楼出医院,这时候人不多,但是都目光炯炯的盯向这边,史仗义纵使平时脸皮厚可糊墙,被所有人盯着还是略微不好意思,一脑袋扎进网中人的外套里装死。

到了停车场,网中人打开车门把史仗义放在后座,无视对方的“我一直都是坐副驾诶诶诶!”发动了车。

这时候路上不堵,车平稳的开着,史仗义又昏昏欲睡了。

“回去直接睡觉,手机关掉。”

“哦……”史仗义含糊的回答,“那你陪我睡不?”

“不。”

“啧,今天是平安夜诶……都不给我礼物。”

网中人想说你个国产货过个屁的平安夜,又过了一会儿,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史仗义一点一点的脑袋,说:

“再几天就元旦……对了,你今年十七岁?”

“对啊……”史仗义又打一个哈欠,靠在靠背上。

“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

睡着之前的史仗义,觉得仿佛听到了网中人声音里的一丝愉悦。

风雀《注视》(车 婚纱)

杜舞雩站在三脚架旁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等着去试衣服的人回来。他对面是交缠着玫瑰和藤蔓的室内布景,花瓣有些泛黄,看上去带着一种古旧的文艺感。

一张一张翻着照片,他几乎每天都会拍照,每张照片都有一两句标注,一些是备忘录,另一些是简短的感想。他喜欢回忆并记录每一个特殊的时间点里独特的感觉,尤其在这一年。

例如……

“4月3号,下了大雨,满街都是水。”
——便利店的屋檐下的弁袭君,他的发稍挂着水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拍下来,静静的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6月18,日本,巧克力以后可以多买一些。”
——柜台里的甜点琳琅满目,弁袭君背对着镜头正在挑选。

“10月23,回家,夜景很美。”
——立交桥上透过车窗拍出的城市,车灯如萤火的河流。

“10月30,降温,明天买厚毯子。”
——在沙发上睡着的弁袭君盖着沙发被,微微缩着身体。
…………

鸡毛蒜皮的日常,和在不同的地方的同一个人。

他给最新的一张照片标注:

“12月21,挪威,等待跨年,元旦回家。”

照片上是车站,画眉跑过来抱住弁袭君,挂着他的脖子笑得灿烂。

他放下手机,拿起单反测光调焦,很久没用相机,手有点生。

他们是应画眉的邀请来这里。她毕业了,但没有留在国内,按她的话说,像个吟游诗人一样在北欧的土地上流浪和写作,喜欢的地方就多留一阵,等下一个季节就去另一个城市。

这种生活随性又惬意,很衬她的名字,但弁袭君作为哥哥却很担忧,几乎一周一个电话,她就干脆请他们来小住。

亲眼看到她生活的很好,弁袭君终于稍微放心。

画眉正准备帮一位朋友的杂志写稿,饭桌上,她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着哥哥,直看得对方一脸疑惑。

“能不能请你的杜先生……帮忙拍一套人像啊?”她笑,眼睛里带着点促狭。

“……你问他。”弁袭君被她着重强调的那两个字弄得有点窘。

杜舞雩喜欢摄影,从前也曾在一些杂志投稿,获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奖,只不过最近很久没拍过人像。

“人像我很久没拍了,恐怕……”

“不拍别人,”画眉冲杜舞雩笑笑,“拍他。”她挂上弁袭君的肩,眨眨眼。

“这样绝对拍的好,对不对?”

“画眉……”弁袭君皱着眉把她拉起来,“我不……”

“哥~帮个忙嘛~”

杜舞雩看着头疼又无可奈何的弁袭君,闷笑。

阳光正从窗上漏过来,落在门口,杜舞雩举起相机想捕捉那一段光晕,门响了,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他的镜头里。

米白的薄纱,繁复的手织蕾丝,长到手腕的袖子,立领,锁骨和肩头垂着荷叶边。

大约1950的维多利亚风古董婚纱,阳光罩过去,那个人宛如一层薄雾。他头发依旧是中长,发稍微卷,安分的被梳在耳后,他的皮肤一向有些病态的苍白,此刻却略带暖意。

“奇怪么?”弁袭君很有些不适应,他向这边走过来,耳尖有些红。

“……不”杜舞雩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放下相机注视着他,从领口到裙摆,再到那双眼睛。

“很好看……”他不知不觉的放轻了声音。

弁袭君走到那面玫瑰和藤蔓的墙边,小心的提起裙摆整理鞋子,他本在看到衣服的一瞬间就想反悔,然而被画眉可怜兮兮的看着,只能任她摆布。

他腰细,身量居然也合适,画眉兴致勃勃的介绍着自己的藏品,在他换上婚纱后又拿了配套的鞋子过来,高跟鞋令他很不舒服,现在索性脱掉放在一边。

“呼……”揉了揉脚腕,他刚刚直起身,便看到杜舞雩正靠近,下意识的往后退时,被拉住了手腕,温热的气息靠近,他还没反应过来,唇便被吻住了。

杜舞雩环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向自己靠近,防止那些玫瑰交错的枝叉缠到他的头发。他极尽温柔的描摹着弁袭君的唇线,让彼此的唇舌交叠触碰,汲取着他的呼吸和津液,感觉到他迟疑的回应,更深的纠缠他的舌,在口腔里追逐着交换彼此的气息。

他吻着他,而后放开,抵上他的额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睫毛和微微张开的唇瓣。

“很好看。”

弁袭君本就是有些中性的长相,穿上婚纱几乎没什么违和,这样微醺的光线削弱了他的轮廓,甚至有种圣洁的感觉,婚纱带着的古旧感被赋予了更多的魔力,令杜舞雩沉醉。

婚纱果然令人想到幸福,杜舞雩想。

他抱住弁袭君,“很适合你。”

弁袭君的手臂渐渐也环上他的腰。

他总有魔力让他如此着迷,或者这种吸引本就是互相的,他从弁袭君那些晦涩的歌词中看着他从不吐露的情感,弁袭君脱离一切,在曾经被他忽略的角落里注视自己。

弁袭君抱着杜舞雩,嗅着他身上的烟草味,肩头的手的温度,他曾经以为永远得不到,此时却实实在在的温暖着自己。

婚纱确实会令人产生许多想法,这样一件带着时光感的婚纱,使得这个小小的房间内,仿佛举办了一场无声的婚礼,由阳光和玫瑰作为见证。

弁袭君忍不住想再抬头寻求一个吻,却感觉肩头的手渐渐下滑,拥抱中多出了些别的东西。他有些紧张的往后躲,然而背后就是墙,玫瑰上的闪粉被他碰掉了一些,杜舞雩又拉着他往前,搂住他的腰,隔着层层叠叠的布料摩挲。

“小心,后面很容易挂到头发。”

“现在、现在不行……”弁袭君拉住那只继续向下的手,深吸一口气,“回去再……”

“我想要。”杜舞雩埋在他的肩颈,唇轻轻磨蹭着他的耳垂,“这样的你,我实在忍不住。”

说完,又像是为自己的情不自禁抱歉,低低的笑了一声。

所有的气息都拂在弁袭君的耳边,他忍不住一缩,然而身体内部却应和一般燃起渴望,心头如被绒毛拂过般痒。他看不见他的神色,彼此的呼吸却清晰可闻。

(然后走评论)